我叫陈勇,89年的时候,我二十岁。
在我们陈家沟,我是个隐形人。爹娘走得早,我跟着爷爷长大。爷爷是个老石匠,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,人也跟石头一样,闷,硬。他教我打石头,没教我怎么跟人说话。所以我嘴笨,人穷,见了人就下意识地低头,像地里一棵不起眼的野草。
那年的高粱长得疯,一人多高,密不透风。八月的日头毒得像后娘的巴掌,打在人身上火辣辣的。我躲在高粱地里,找个阴凉地儿偷懒,听着蝉鸣,昏昏欲睡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哭声。
很轻,很压抑,像是怕人听见,又忍不住。那声音像小猫的爪子,一下一下挠着我的心。
我拨开高粱秆,循着声音找过去。
地中间一块小小的空地上,我看见了她。
是白灵。
我们村的村花。人就像她的名字,白净,水灵,眼睛像两汪泉水。村里的小伙子,没有不对她动心思的。可她家门槛高,她爸是村支书,她妈又厉害,一般人连跟她说话的胆儿都没有。
展开剩余92%此刻,这朵全村男人都盯着的花,正抱着膝盖,坐在地上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阳光透过高粱叶的缝隙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她的眼泪像露珠一样,挂在长长的睫毛上,晶莹剔-透。
我一下子就慌了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像个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贼。
我想走,可脚像生了根。
她听到了动静,猛地抬起头,看到我,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惊慌,像受了惊的小鹿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往后缩了缩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。”我脸涨得通红,舌头打了结,“我这就走。”
我说着要走,她却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绝望。
“看吧,看吧,反正全村人都在看我笑话。”
我停下脚步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,那动作,看得我心里一揪一揪的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我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全是茫然和委屈。她像是对我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“他们都说我熟了,可就是没人敢摘。”
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愣在原地。
这句话,像一颗烧红的石子,一下子烫进了我心里。
我一个嘴笨的穷小子,哪里听过这种话。我只知道,白灵是天上的月亮,我就是地上的一块烂泥。可现在,月亮掉下来了,掉在我面前,摔碎了,还跟我说她心里苦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问了一句。
她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因为王强。”
王强,村长的儿子。一个游手好闲、横行霸道的混混。仗着他爹是村长,在村里没人敢惹。
“他跟村里人放了话,说我是他的。谁要是敢跟我家提亲,他就打断谁的腿。”
“可他自己呢?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娶我!他就是……就是想把我耗着,耗到没人要了,最后只能便宜他。”
“我爸妈也是,他们怕得罪村长,就一直拖着。他们总说,‘再等等,再等等’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我等不起了。再等下去,我就真的烂在地里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无名火“腾”地就冒了起来。我替她委屈,替她不平。
我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手帕。这是我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了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把手帕递给她。
“擦擦吧。”我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她愣愣地看着我,又看看那块手帕,没有接。
我把手帕轻轻放在她膝盖上,站起身。
“你不是熟了没人摘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他们,配不上。”
说完,我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,转身就跑了。
跑出那片高粱地,我的心还在“砰砰”地跳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失眠了。
脑子里,全是白灵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和那句让人心疼的话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石场干活。抡起大锤的时候,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。每一锤下去,都好像是砸在王强那张可恶的脸上。
傍晚回家,路过白灵家门口。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看到我,她脸上一红,飞快地低下头。
我心跳也漏了一拍,埋着头,快步走了过去。
可我刚走过去,就听见她在后面小声地喊了一句:“陈勇!”
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快步跑到我面前,塞到我手里,然后转身就跑回了院子。
我摊开手心,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我的那块。
手帕里,还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。
我捏着那两颗糖,糖纸在我手心发出细微的声响,我却觉得,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从那天起,我们之间,好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我去石场的路上,总会“恰好”路过她家门口。
她也总会“恰好”在那个时候,在院子里忙活。
我们不说一句话,只是交换一个眼神,就能让彼此心里甜上一整天。
有时候,她会把一双纳好的新鞋垫,或者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,放在我们约好的老槐树的树洞里。
我也会把我打石头挣来的零钱,换成她爱吃的酸杏干,悄悄放进去。
那段日子,是我二十年来,过得最亮堂的日子。
可好景不长。
我和白灵的事,还是被王强知道了。
那天,我刚从树洞里拿出白灵给我做的布鞋,王强就带着几个混混,把我堵在了村口。
“你小子,胆儿挺肥啊?”王强叼着根烟,用手里的木棍拍着我的脸,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!”
我攥紧了拳头,把那双布鞋死死护在怀里。
“白灵不是你能碰的!”
“哟呵,还护上了?”王强笑了,一脚把我踹倒在地。
他们围上来,对我拳打脚踢。
我没有还手,只是蜷缩着身体,把那双鞋护得更紧了。
那是白灵一针一线给我做的,我不能让它脏了。
他们打累了,王强走过来,一脚踩在我脸上,把我的头碾进泥土里。
“我告诉你,陈勇。白灵是我王强的女人。你再敢跟她眉来眼去,我下次,就不是打断你的腿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们走了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怀里的布鞋,还好好的。
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,爷爷正在院子里磨凿子。
他看到我脸上的伤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转身进了屋,拿来一瓶红花油,丢给我。
那天晚上,爷爷第一次,跟我喝了酒。
两杯劣质的高粱白下肚,他那张石头一样的脸上,泛起了红。
“想娶她吗?”他问。
我愣住了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别在这儿跟我打石头了。”爷爷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光,“这里,打不出一个女人的未来。”
“去南方。”他说,“我听收音机里说,深圳那地方,遍地是黄金。你去闯。你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来,就回来,堂堂正正地去她家提亲。要是混不出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我懂了。
要是混不出来,我就没资格再见她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白灵。
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她。
她听完,眼圈红了,却咬着嘴唇,没哭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,“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她从脖子上,摘下一块小小的玉坠,塞到我手里。
“这是我妈给我的,你戴着,保平安。”
我揣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玉坠,还有爷爷给我的全部家当——两百块钱,扒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村庄和高粱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陈勇,你一定要混出个样来!
在深圳的日子,比在石场打石头还苦。
我进了一家电子厂,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工。一天十二个小时,除了吃饭上厕所,手就没停过。
晚上回到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,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但我没喊过一声苦。
我一闭上眼,就是白灵那双含泪的眼。
我把所有的工资,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,全都存了起来。我不抽烟,不喝酒,唯一的娱乐,就是给她写信。
我告诉她,我在这里很好,工友们很照顾我,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。
我从来没告诉她,我因为加班太累,在车间里晕倒过。
没告诉她,我为了省钱,一天只吃两个馒头。
也没告诉她,我想她,想得夜夜都睡不着觉。
她的回信,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她会告诉我村里的事,告诉我她每天都在干什么,信的最后,总会写上一句:
“陈勇,我等你回来。”
就是这句话,支撑着我,熬过了无数个艰难的日日夜夜。
三年后,我攒下了一万块钱。
我还利用业余时间,跟厂里的老师傅,学会了修机器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打石头的愣头青了。
我成了厂里技术最好的机修工。
我觉得,我可以回去了。
我辞了职,揣着我用血汗换来的一万块钱,回到了陈家沟。
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我先回了家。
爷爷比三年前更老了,背也更驼了。
看到我,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
我把一万块钱,放在他面前。
“爷爷,我挣到钱了。”
爷爷看着那沓钱,手抖得厉害。
他拿起一张,放在眼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好。像个男人了。”
第二天,我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,去白灵家。
我不是去偷偷摸摸地见她。
我是去提亲。
我到的时候,白灵一家人正在吃饭。
看到我,她爸,村支书白山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陈勇?”
“白叔叔,是我。”我朝他鞠了一躬,“我回来,是想娶白灵的。”
白山还没说话,他老婆就尖着嗓子开了口:“娶白灵?你拿什么娶?你一个穷光蛋,还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?”
白灵站起来,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妈!你说什么呢!”
我没生气,我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叔叔,阿姨。这里是一万块钱。我知道不多,但这只是聘礼。我以后,会凭我的双手,让白灵过上好日子。”
一万块!
在1992年的农村,这绝对是一笔巨款。
白山和他老婆都看傻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“哐”的一声被踹开了。
王强带着几个人,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笑。
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你这个短命鬼回来了。怎么,在外面混不下去了,又跑回来要饭了?”
他看到桌上那沓钱,眼睛都直了。
“哟,还发财了?正好,哥几个最近手头紧,借来花花。”
说着,他就要伸手去拿钱。
我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王强,这钱,是我的。”我的声音很冷。
“你的?”王强笑了,“在陈家沟,我王强看上的东西,就是我的!包括钱,也包括……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白灵身上,充满了淫邪。
“……人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这三年来,所有受的苦,受的累,受的气,在这一刻,全部爆发了。
我一拳,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。
王强惨叫一声,捂着鼻子倒了下去。
他那几个同伙都懵了,大概是没想到,我这个以前任人欺负的软柿子,敢动手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王强从地上爬起来,鼻血糊了一脸。
“打的就是你!”
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冲了上去。
这三年,在工厂里,我没少跟人打架。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挨打的陈勇了。
我把他按在地上,一拳一拳地砸下去。
“我让你欺负白灵!我让你看不起我!我让你作威作福!”
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嗷嗷求饶。
白山和他老婆都吓傻了。
还是白灵,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冲过来,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陈勇,别打了!再打就出人命了!”
我这才停下手。
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的王强。
“王强,你听好了。”
“我陈勇回来了。从今天起,白灵是我的人。你要是再敢骚扰她,我见你一次,打你一次!”
我的眼神,一定很吓人。
王强看着我,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屋子里,一片死寂。
我转过身,看着白山。
“白叔叔,我今天打了村长的儿子,我知道,我给你们惹了麻烦。”
“但是,我就是要让你们,让全村人都知道。我陈勇,有能力,也有胆量,保护好白灵。”
“我爱她。我想娶她。”
白山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自己那还在发抖的女儿。
最后,他长长地叹了-口气。
“彩礼,我们不要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以后,能对她好。”
我结婚了。
我和白灵,成了陈家沟,第一对,也是唯一一对,自由恋爱的夫妻。
婚礼那天,王强没来。听说,他爹把他送去县里亲戚家了,怕我真的再揍他。
村里人都说,我陈勇,是走了狗屎运,娶了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份运气,是我用三年的血汗和忍耐,换来的。
我没有满足于只盖一栋砖瓦房。
我用剩下的钱,买了一台二手的拖拉机。
我把我从南方学来的技术,用在了这片我熟悉的土地上。
我帮村里人犁地,收割,只收很少的钱。
我还承包了村里废弃的一个采石场,带着村里的年轻人,一起干。
我告诉他们,光靠种地,没出息。人得走出去,或者,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。
几年后,我的采石场,成了镇上最大的建材供应点。
我也从“穷小子陈勇”,变成了大家口中的“陈老板”。
我给村里修了路,建了小学。
我把爷爷,接到了我们宽敞明亮的新房子里。
他还是那么沉默,但脸上的皱纹,好像舒展了许多。
他常常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,看着我和白灵,还有我们那刚会走路的儿子,笑得像个孩子。
有时候,我会和白灵一起,回到那片高粱地。
高粱,还是一年一年地长。
我们会躺在当年的那个小空地上,看着蓝天白云。
她会把头,枕在我的胳膊上,轻声问我。
“陈勇,你后不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,为了我,吃了那么多苦。”
我笑了,把她揽得更紧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我这辈子,做过的最正确的事,就是在那个下午,没有转身离开。”
是啊。
我的人生,从一片高粱地开始。
在那里,我撞见了一个姑娘的眼泪,也撞见了自己不甘平庸的,命运。
他们都说,她是熟透了的果实。
但只有我知道,她不是。
她是一颗种子。
一颗落在我贫瘠的心里,却开出了最灿烂的花的,希望的种子。
发布于:河南省